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九章 断肠人在天涯:沈善宝与名媛诗话

作者:小可爱邱莹莹书名:江南烟雨葬花魂更新时间:2026/04/10 12:28字数:3806

  

沈善宝在《名媛诗话》中这样写顾太清:

“太清词,清丽婉转,有宋人之风。其为人也,豪爽不羁,有男子气。然遭家难,流离困苦,备尝之矣。故其词中,时有感慨悲凉之音。”

“豪爽不羁,有男子气”——这是对顾太清性格的准确描述。顾太清不是那种柔弱的、躲在闺阁中的女子,她有胆识,有魄力,有担当。她经历了被逐出王府、流落街头的苦难,可她没有被打倒,她咬着牙活了下来,还写出了那么多动人的词。

沈善宝和顾太清的情谊,持续了二十多年。她们互相鼓励,互相扶持,在各自最困难的时候,给对方写信,寄诗,寄钱,寄温暖。

另一个好友是许云林。许云林是浙江钱塘人,女诗人,工诗词,善书画。她嫁给了一个姓许的官员,随夫在各地任职,漂泊不定。沈善宝和她通信多年,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,可友谊却极为深厚。

沈善宝在《名媛诗话》中这样写许云林:

“云林诗,清丽婉约,有闺秀之风。其为人也,温婉和顺,不与人争。然其诗中,时有抑郁不平之气,盖其遇之不幸也。”

“遇之不幸”——许云林的婚姻并不幸福,丈夫对她冷淡,她在夫家受了很多委屈。可她从不向外人诉苦,只是把那些苦闷写进诗里。沈善宝读懂了她的诗,也读懂了她的人。

还有一个好友是汪端。汪端是浙江钱塘人,女诗人,工诗词,善文章。她嫁给了一个姓陈的官员,丈夫早逝,她独自抚养孩子,守寡多年。沈善宝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,两人通信频繁,互相安慰,互相鼓励。

沈善宝在《名媛诗话》中这样写汪端:

“端诗,清丽之中有沉郁之气。其为人也,刚毅果决,有丈夫风。然遭夫丧,守节多年,其苦可知矣。”

“刚毅果决,有丈夫风”——汪端和顾太清一样,不是那种柔弱的女子。她有胆识,有魄力,有担当。丈夫死后,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,抚养孩子,侍奉公婆,还要应对族人的欺压。她没有被打倒,她咬着牙活了下来,还写出了那么多动人的诗。

这些女诗人,是沈善宝的朋友,也是她的姐妹。她们互相取暖,互相照亮,在黑暗的夜里,给彼此一点光。

五、漂泊

沈善宝的一生,是漂泊的一生。

她少年丧父,青年北上,中年漂泊,晚年才在北京安定下来。她走过大半个中国,住过无数客栈,换过无数住处。她的家,不是一座房子,而是一箱书,一卷诗稿,几支笔,几锭墨。

她在《浪淘沙》中写道:

“身世等浮萍,南北东西。

几回惆怅问归期。

梦绕西湖烟雨外,何处寻诗。

寂寞掩柴扉,往事休提。

年来心绪只君知。

一桁青山和泪看,又是斜晖。”

“身世等浮萍”——她的身世像浮萍一样,在水上飘来飘去,没有根,没有家。“南北东西”——她在南北东西之间奔波,不知道哪里是终点。“梦绕西湖烟雨外”——她梦见西湖,梦见杭州,梦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。“何处寻诗”——她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诗,或者说,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自己。

可她从来没有停止写诗。

无论走到哪里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她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点起一盏油灯,铺开一张纸,写下心里的那些话。那些话里有对故乡的思念,有对朋友的牵挂,有对生活的无奈,有对未来的迷茫,也有对自己的鼓励。

她在《金缕曲》中写道:

“我亦飘零久,十年来、深恩负尽,死生师友。

宿昔齐名非忝窃,试看杜陵消瘦。

曾不减、夜郎僝僽。

薄命长辞知己别,问人间、到此凄凉否?

千万恨,为君剖。

兄生辛未吾丁丑,共些时、冰霜摧折,早衰蒲柳。

词赋从今须少作,留取心魂相守。

但愿得、河清人寿。

归日急翻行戍稿,把空名、料理传身后。

言不尽,观顿首。”

“我亦飘零久”——她飘零了很久,很久,久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。“十年来、深恩负尽,死生师友”——十年来,她辜负了太多的恩情,太多的师友。她想报答,可她没有能力;她想偿还,可她没有机会。“薄命长辞知己别”——知己一个个地离开了,有的死了,有的走了,有的疏远了。她不知道还有谁能懂她,还有谁愿意懂她。

可她依然在写。

写是她唯一的出口,也是她唯一的武器。她用诗对抗生活的重压,用词抵抗命运的嘲弄。她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,断了枝,折了叶,可根还在,还在泥土里死死地抓着,等着下一个春天。

六、晚年

沈善宝的晚年,是在北京度过的。

她在宣武门外的一条窄巷里租了一间小屋,屋子很小,只有两间,一间是她住的,一间是书房。书房里堆满了书,墙上挂着她自己的画,桌上摆着文房四宝。她每天早起,读书,写诗,整理旧稿。日子过得清苦却充实。

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长期的劳累和漂泊,让她患上了多种疾病。她的眼睛花了,看书要凑得很近;她的手抖了,写字歪歪扭扭;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,走路要扶着墙。可她还在写。写诗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,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。

她写的诗越来越短,越来越淡,越来越像自言自语。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,不再讲究工整的对仗,只是把心里的话写下来,写给自己看。

她在《即事》中写道:

“老去心闲事事慵,一编相对日从容。

不知门外春深浅,且看窗前绿几重。

旧雨不来新雨过,好花将放未花浓。

从今只合山中住,种得梅花伴老侬。”

“老去心闲事事慵”——老了,心闲了,什么事都不想做了。“一编相对日从容”——只有书陪伴着她,日复一日,从容不迫。“不知门外春深浅”——她不知道门外的春天是深是浅,也不想知道。“从今只合山中住,种得梅花伴老侬”——她想住在山里,种几株梅花,陪伴自己终老。

可她没有去山里。她留在北京,留在这座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里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七、绝笔

沈善宝死在同治年间,具体的年份不详。

她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她的朋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——顾太清死了,许云林死了,汪端死了。她的弟弟妹妹们都在南方,来不及赶过来。她一个人,躺在那间低矮的小屋里,慢慢地、安静地、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:一卷《名媛诗话》的稿本,和一封信。

信是写给顾太清的,可顾太清已经死了,信没有寄出去。信上写着:

“太清姊姊如晤:余病已深,自知不起。回首生平,一事无成。惟《名媛诗话》一书,尚可告慰。此书虽不敢称善,然亦余十余年心血之所注也。他日若得刊行,望姊姊为余作序,以存其人。弟善宝顿首。”

“他日若得刊行,望姊姊为余作序,以存其人”——她希望顾太清能为《名媛诗话》作序,让后人知道,曾经有一个叫沈善宝的人,写过这样一本书。可顾太清已经死了,她的愿望落了空。

《名媛诗话》后来还是刊行了,只是没有顾太清的序。沈善宝的弟弟沈善曾,在她死后整理了遗稿,将《名媛诗话》付梓出版。他在序言中写道:

“先姊善宝,幼聪慧,好读书。及长,工诗词,善书画。尤留心闺秀之作,搜集十余年,编为《名媛诗话》十二卷。书成,未及刊行而卒。今余不忍其湮没,遂付梓人,以传于世。庶几先姊之苦心,不终泯灭云尔。”

“庶几先姊之苦心,不终泯灭”——他希望姐姐的苦心不会白费,希望这本书不会湮没无闻。他的愿望实现了——《名媛诗话》流传至今,成为研究清代女诗人最重要的文献之一。

八、尾声

很多年后,有人在杭州西湖边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。

碑上刻着几个字:“沈善宝之墓。”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墓志铭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只有这几个字,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,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。

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。也许是她的弟弟,也许是某个读过她书的后人,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好心人。不管是谁,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——证明她曾经活过,证明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,写过那些动人的诗句。
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
沈善宝的一生,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。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,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,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,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,没有徐灿的家国之悲,没有吴藻的闺阁之困,没有顾太清的冤屈之恨。她的一生,是另一种悲剧——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,为了给别人立传,耗尽了自己的一生。

她为别人立传,可她自己呢?谁来为她立传?

她不需要。

她把自己的生命,融进了《名媛诗话》的每一个字里。那些字,是她的血,她的泪,她的心。她不需要别人为她立传,因为她自己就是一部传——一部关于女性、关于诗歌、关于尊严、关于自由的长篇大传。

她在《金缕曲》中写过这样一句话:

“我亦悲秋客,记年时、西窗剪烛,共论诗伯。”

她是悲秋客,也是立传人。她用一生的时间,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立传。她的笔,是她们的碑;她的书,是她们的墓;她的名字,是她们的名字的一部分。
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
(第九章完